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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说,从习惯被人照顾,到学会照顾自己的父母、亲人、恋人,可能只需要一次医院陪床就够了。

陪床,是年轻人成长,不再自称“宝宝”的一门重要课程。在医院里,能见到至亲至爱最脆弱的一面,甚至要随时做好生离死别的准备,在这样的压力下,我们唯有逼着自己坚强。

同时,陪床也让人认真思索,以后该为家庭做些什么,要如何照顾自己的父母,如何提高家庭的抗风险能力。

叔今天给大家分享三个90后陪床的故事,他们陪床时的年龄、家庭情况各异,这段陪床经历给他们的人生都带来了很大的改变。

以下是他们的真实陪床经历:

独生女成了家里的靠山

@李梦瑶 女 陪床时27岁 陪床半个月

2018年7月,我在上班路上接到母亲的电话,说父亲昨晚在公交车上摔骨折了,正在等着手术,要是我有空就回去看看。

那天是周一,我起床晚要迟到了,接到电话更加焦虑,抬高了声音,埋怨母亲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。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又细又弱,小心翼翼,说昨晚怕打扰我睡觉。我立刻和公司请假,订好了高铁票。

在路上,我又给母亲打电话,问父亲怎么受的伤。母亲说,昨天晚上,父亲上了公交车,像往常一样往后排的空位走去,谁知此时前方有一辆出租车忽然停下,公交司机猛地踩了刹车。父亲没有站稳,身体朝后仰倒在地,当时就不能动了。

公交司机叫来了救护车,把父亲送往医院,做了一系列检查,诊断为腰椎骨折,需要动手术植入钢钉,用来支撑断掉的骨头,帮助恢复。医生说,幸好没有伤到颈椎,否则有可能瘫痪。

父亲身材高大, 50岁出头,一向身体硬朗,承包了家里所有的重活累活,是我们全家的“靠山”。如今这座山一下子倒了,突如其来的变故,让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。

赶到医院的时候,父亲已经在做手术了,我和母亲焦急地在门口等待。好不容易等到父亲被推出来,他面色苍白,嘴唇干裂起皮,鼻子上插着管子,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单。

原本高大伟岸的父亲,如今变得脆弱又无助,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。

父亲看到我后,竟然挤出了一个虚弱无力的微笑,仿佛在对我说,他很好,不要担心。

我没忍住的泪水,刹那间便涌了出来。

接下来是6个小时的危险期,为了防止体内残留的麻醉药引起呕吐,必须禁食禁水。看到父亲唇部开裂出血,我用一根棉签沾了点水,轻轻擦拭。

医生要求父亲保持清醒,让我和母亲多跟他说说话,帮助他克服麻醉后的困倦感。

我一时竟无言,不知道和父亲说什么。

在北京工作这几年,我与父母的关系越来越生疏,明明离家很近,却总是以不好买票为借口拒绝回来。节假日的时候回家,多半也与父亲话不投机。

见过了外面更大的世界后,我越来越觉得与父亲三观不合,感觉他的观念陈旧、狭隘、荒谬。每次和他交流,都会以吵架告终。父亲不擅长辩论,每次吵不过我的时候,就长叹一口气,回到房间把门关上。

从前,在辩论中战胜父亲让我洋洋得意,现在,虚弱的父亲躺在病床上,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很难,我才意识到,对家人逞口舌之快,实在是肤浅幼稚。

那一刻,我多么希望他能像往常一样,中气十足地说话,哪怕他说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,我也绝对不会和他争辩。

父亲平稳度过危险期后,撤掉了身上插的管子,只留下手上的输液管,我们需要照顾父亲的吃喝拉撒。

因为事发突然,母亲去医院的时候没有携带生活用品,我回了趟家,把饭盒、洗漱用品、换洗衣物等带上,又到医院门口的小卖部里买了一个廉价的塑料便盆。

由于不能下床,父亲无法正常洗漱。洗脸还好解决,用湿毛巾擦一擦就行,但是不能刷牙可苦了我们,父亲本来就有牙菌斑,几天不刷牙,一张开嘴,半米内都是臭味。我特意买了瓶漱口水,解决父亲无法刷牙的问题。

刚开始的几天,我发现父亲总是不喝水,吃的也很少,我和母亲每次打回来的饭,都剩了一大半。我劝他多吃一些,让骨头快点长好,可他每次都支支吾吾说自己饱了。后来我问母亲才知道,原来父亲是不好意思当着我的面大小便,只能尽量减少吃喝。

于是,我不动声色地用各种理由出门,每次回来都带一些他爱吃的水果和点心,小心翼翼地维护着父亲的“尊严”。

在这期间,我还帮助母亲处理了事故的赔偿问题。一开始,公交车司机想撇清自己的责任,让父亲说是自己下楼梯时不小心摔着了。父母都是工人,老实巴交一辈子,根本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。幸好母亲及时问了我,才让公交公司和交警大队介入进来,一切走合理合法的正当赔偿程序,最终我们拿到了大约15000元的赔偿。

陪床的半个月中,我认真思考了未来的路。

大学毕业后,我像大多数年轻人一样选择到大城市闯荡,但工作了几年,日复一日的早高峰地铁、频繁的搬家、合租的种种不愉快,渐渐将当初的梦想消磨殆尽。

父母多次劝我回家乡发展,我却拒绝了。虽然我所拥有的也只不过是一份平凡的工作,但我还是希望能够留在北京,逃避家庭和熟悉的社交圈子。

现在,我不能逃避了。母亲一向体弱多病,常年靠吃中药调理,很难照顾父亲,作为独生女,我是父母唯一的依靠,该接替父亲成为家里的“靠山”了。

父亲出院后回家休养,我回公司办理了离职,正好租的房子即将到期,我就这样离开了北京。靠着在北京大公司的工作经验,回老家找到了一份薪水还不错的工作。

在这期间,我不但揽下了大部分家务,还要去帮父亲处理各项事务,和公交公司交涉赔偿金、帮父亲去单位申请病退等。

从前父亲爱出门遛弯,现在只能窝在家里养伤,动不动就挑母亲的刺,像个孩子一样乱发脾气。这时,我需要承担劝架的角色,一边劝父亲一边安慰母亲,尽力维持家庭的安稳与和谐。

一年后,父亲恢复得很好,顺利做完钢钉拆除手术。手术在他后腰上留下了一道又粗又长的疤痕,也给他带来了严重的心理阴影,宁可花钱打车,也不敢再坐公交车。为了方便父亲出行,我利用工作之余考了驾照,又买了一辆小代步车,做他的“专职司机”。

父亲去世后,我决定考编

@东山花灯路 陪床时14岁 陪床约4个月

我的父亲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大学生,毕业后到本地的一家龙头国企工作,30多岁就做到了中层管理岗位。

没想到,就在春风得意之时,突如其来的白血病,使他的前途和我们全家的希望化为泡影。

那时我还在读初中,母亲身体不好,在家操持家务,平时爷爷在医院陪伴父亲,每到周末和假期,我就过去帮忙。

绝症最可怕的地方,是它在肉体上摧残一个人之前,往往先从精神上击垮患者。渺茫的希望被日复一日的病痛磨灭,父亲变得分外暴躁易怒,除了治病,他不想管任何家里的事情。

有一次,家里的水管漏水,母亲和我去病房陪护的时候,试探着问父亲有没有熟悉的水电师傅,父亲立刻大吼道:“我是要死的人了,没心情给你办这事!”

母亲被吼得十分委屈,两眼含泪,爷爷见状,躲到外面抽烟去了,而我在一旁呆呆地望着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大约过了十分钟,父亲才从暴怒状态中清醒过来,吃着母亲为他切好的水果,问了几句我的学业情况。

我清楚地记得,一个做完作业的周末,我被爷爷的电话叫到医院,爷爷在一旁收拾东西,让我陪父亲说话、帮忙倒水、叫护士。我本来想和父亲讲一些班里的事情,断断续续说了几句,他听得索然无味,我也没有动力讲下去了。

父亲当时已经没有力气讲话,眼睛也不太能睁开,只是用手轻轻牵着我衣服的拉链晃动,显然是对我恋恋不舍。后来,我才从父亲同事口中知道,父亲最牵挂的就是我。他刚刚查出白血病时,总是会一个人站在窗口发呆,偶尔长叹
一声“孩子太小了”。

旁边的病友调侃我,问我多大了,在学校有没有女朋友,整个病房哄堂大笑。父亲闭着眼,也跟着咧开嘴,无声地笑。

父亲旁边的病床上,是位退休公务员,他心情不错,拿出了几个当时并不多见的车厘子送给我,我却吃不出任何味道。

长期卧床的病人需要及时翻身,避免长褥疮,我跟爷爷一个扶头一个按腿,帮他翻身,全程要十分小心,以免碰到插在肘部的留置针。父亲已经十分消瘦,病号服的裤管空荡荡的,一个老人和一个初中生合作,就可以很轻易地把他的身体翻过来。

翻过身,父亲用眼神示意要喝水,我把水杯插上吸管,放到他嘴边,他吞咽得很慢,一口水要努力几次才能吞下去,喝完小半杯,他缓了一阵,摇摇头,让我把杯子拿走。

爷爷从外面买了饭回来,有粥、小菜和茶叶蛋,他教我用勺子把鸡蛋捣碎,拌在米粥里面,慢慢喂给父亲。勺子在碗中翻腾,蛋黄慢慢化进米汤中,搅起微微的蛋腥味,我把头侧过去,用勺子轻轻碰父亲的嘴角,他微微张口,却什么都没吃到。

父亲恼怒地瞪我一眼,爷爷从我手中接过碗和勺子,坐在床边一点一点地喂他。我试图观察爷爷的动作,但我永远无法学会如何给父亲喂粥了。

那次陪床,是我和父亲相处的最后一天。当晚凌晨1点,父亲因多器官衰竭停止了呼吸.

我没有爸爸了。

父亲去世后,整理遗物时,我们发现了另一家医院的病历本和缴费单,才知道,父亲的求生欲望一直很强,主治医师告知他病情已经恶化后,他曾经瞒着母亲和我,求爷爷陪他去了一家不知名的医院,想尝试中药治疗。那天爷爷喊我去医院,就是为了收拾东西转院,让我去搭把手帮忙。没想到,当天晚上他就去世了。

父亲是我们家的经济支柱,他去世后,我们不再是小康家庭,只能省吃俭用度日。好在我凭借自己努力做题,考上了省内一所不错的师范学校。

大学快要毕业的时候,同学们纷纷思考是去工作还是继续深造,此时,我总会想起小时候去医院陪床,邻床那位公务员病友谈起他较高的医保报销比例,也永远忘不了当时父亲羡慕的眼神。当时我心里只有模模糊糊的概念,而现在,我已经知道该如何选择了。

一份编内工作,在关键时刻可以为个人提供一份保障,也能够挽救整个家庭的命运。

为了照顾身体不好的母亲,也为了让自己的未来更稳定,我放弃了考研,从省城回到老家,做了一名中学老师,准备加入考编大军。

刚出校门就进病房

@紫薇 陪床时23岁 陪床3天

2016年,我与男朋友一同从大学毕业,刚刚走出象牙塔步入社会的我们,对外面的一切都感到新奇。然而新鲜劲儿还没过,一场手术就把我们拉进了现实。

从小,男朋友的右大腿上就长了个粉瘤,一开始只有绿豆粒大小,随着他身体的发育成长,粉瘤也长得和一颗圣女果差不多大。

最初,不疼不痒的粉瘤没有引起关注。但是那段时间,男朋友感觉触碰粉瘤会引起刺痛,这才慌了神。粉瘤成了他心上的一根刺,他常常心神恍惚,但他把情绪隐藏得很好,我丝毫没有察觉。

有一天,我下班刚回到家,男朋友突然说他要做个小手术。原来,他瞒着我偷偷去医院做了检查,医生说粉瘤压迫到了神经,建议立即切除。

“去医院的路上我一直担心是肿瘤癌变一类的,我都做好最坏的打算了。要是不治之症,我就学你看的韩剧里的主人公,销声匿迹,绝不拖累你。”

他嬉皮笑脸,说得云淡风轻,我却抱着他嚎啕大哭。

我们都没有过独自去医院做手术的经历,本着报喜不报忧的原则,男朋友也没有告诉家里人这件事。因此,我俩从挂号到办理住院手续,全都自己完成,有不懂的地方,就咨询医院工作人员。

手术时间并不长,但短短的两个小时,对我来说却像两天。

手术室的门在我面前打开,我看到男朋友坐在轮椅上,被护士推出来,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之前还活蹦乱跳的他,此刻如此狼狈,让我心如刀绞。

回到病房,我还在哭。男朋友有点不知所措,他一只手按着伤口上的止血纱布,一只手还得腾出来给我擦眼泪。

估计是为了不让我担心,他装作没事的样子说:“打了麻醉以后一点也不疼,我和医生之间隔着一道帘子,虽然看不见,但能感到手术刀在一刀一刀切我的肉。瘤子取出来以后,医生还问我要不要看一眼,我看了一眼,和咱家猫做绝育割下来的差不多大,血肉模糊的一小团。”

他本意是想逗我笑,我却哭得更厉害了。

同屋的护士和病友都笑我小题大做,一边笑一边感叹年轻真好。

夜里,护士每隔一个小时就来查一次体温,根本睡不好觉。迷迷糊糊挨到天亮,男朋友一条腿无法用力,我就搀着他去卫生间,帮他到食堂打饭,在他活动不便的时候照顾他。

我们仿佛一夜之间成了“老夫老妻”,彼此的脆弱都暴露在对方面前。这让我意识到,爱情不只有花前月下的浪漫,更重要的是在患难时相互陪伴扶持。

三天后,男朋友出院了,但他走起路来还是一拐一拐的,一周后才恢复正常。

尽管这只是个小小的外科手术,但对刚步入社会的我们来说,无异于当头一棒。首先面临的是费用问题,男朋友还在试用期,公司不给他缴纳社保,这笔手术费和住院费需要自付,虽说不到两千块钱,但还是让我们捉襟见肘,省吃俭用了好久才缓过来。

雪上加霜的是,因为频繁请假,男朋友的试用期没有通过,经济上的压力让我们一度很焦虑,但很快就想通了,身体是革命的本钱,只要身体健康,钱总会有的。

男朋友彻底痊愈后,除了在大腿上留下了一道丑陋的伤疤,没有任何后遗症。他马上振作起来,去找新的工作。吃一堑长一智,这次他选择了一家更正规的大公司,能够给试用期员工缴纳社保。

通过这次小手术,我们意识到存款的重要性,除了努力赚钱,还要学会存款、理财,这样才能增强抗风险能力。

如今,我与男朋友已经步入婚姻的殿堂。我不再是那个爱看韩剧爱哭的小姑娘,他也不再是那个脑补自己得绝症的少年,但我们的感情一如既往地热烈与稳定。

我想,可能是那场手术教会了我们很多东西。无论未来的路多么坎坷,有彼此陪伴在身边,我们便能够无所畏惧。

来源:苍衣社 微信号:cang1she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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